最近，一直在捧读柏杨先生的《经典杂文》丛书（四卷本），在《世象新语》一卷中，读到了一节小题为《古孝道和新孝道》的论述。柏杨先生在这节杂论中引用的一个故事作为论点的典据，对我触动颇深。再引用故事如下：

    春秋时代，郑国君主姬突要杀他的宰相祭仲，就跟另一位大臣雍纠密谋杀计，一切布置停当，只等下手。想不到雍纠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儿，得知这个消息，她左右为难了。她面临着人生历程中最可怕的选择——守口如瓶则老爹丧命，透露风声则丈夫挺尸。无可奈何之下，她请教老娘曰：“父亲跟丈夫哪一个重要？”老娘曰：“爸爸只有一个，而人人都可以当丈夫。”结果是雍纠的脖子一刀两断。

    柏杨先生用谐趣的文字讲述的这个残酷的故事，诠释了两个词语的不同，那就是天伦（天伦之爱）与人伦（夫妻之爱，包括兄弟姐妹、朋友战友之爱。）的源质之别。这个两难的命题还有一个版本，那就是妻子与母亲同时落水，先救谁？

    古典孝道和人文传承里，父母当然是天伦之情，天理之爱，不管怎么折腾，毫无选择也永不绝断。而“夫妻则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此话虽有偏颇，但它确实从侧面反映了这种关系的不稳固性，说夫妻之缘是人生的某种偶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倒也无可非议。如今，天伦之爱恐怕质变良多，几乎无法与夫妻之爱“势均力敌”了。令人悲哀的在于，一个人的父母之间，依然还是人伦之爱，正是这种变化莫测的夫妻之爱，缔造了牢不可破的天伦之爱。

    我常常用人伦这个词造句，有人善意的提醒我说，你用的过于频繁了，读着叫人犯腻。是啊，一个人使用语汇与言词总是有所偏重的，因为他（她）每每在潜意识中不加挑拣地选择一些熟捻的，编进了自我表达的语法。如我，就成了习惯、成了惰性。我之所以偏好以“人伦”牵连文字，是因为它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浓缩成了一个可以简明扼要阐述人群、人世等庞杂概念又富有人文暖意的词。

    也许正是读到了柏杨先生嵌入文章里的这个故事——也是第一次了解这个故事，才让我进一步理解了天伦与人伦的区别，叫我更加深解了人伦的丰富蕴涵。人伦有我，我在人伦，起伏跌宕中，怎么维系一种和谐，怎样恪守一种信念，怎样独立一种原则，还需多一次思悟，多一次求索，多一些身体力行。

    不管天伦多么恒固，也不论人伦多么嬗变，有一点还是可以笃定和信奉的——每个人都有一颗心，那心中的血和热，将不会因为天翻地覆、贫富贵贱、坎坷磨难而滞止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