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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云霭消失得很快,秋暮就像一个短暂的音符,还来不及琢磨,就直接滑落进了浓重的夜色。天气明显地凉了,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垂垂倦去的季节。
小雯望着冷清的家门,久久不愿走近。父亲退休了以后,原来车来车往的景象立时不见了。对这种世态炎凉,父亲倒是看得很开,面对老伴和女儿的抱怨,他只是呵呵笑着,没有一丝恼怒,他拍拍女儿近来有些消瘦的肩头说,孩子,我不再是领导了,不能做决定了,你让人家老是一趟趟地来咱家干什么啊?再说我现在难得有些清静了,这不是很好嘛。
小雯看到父亲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宽慰了许多。不过,她自己反而增加了回娘家的次数,甚至经常住在娘家,仿佛又回到了未出嫁的少女时代。
但是今晚小雯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熟悉的再也不能熟悉的深红色院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对正在享受安乐晚年的父母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而距此时不到四个小时之前,她作出了连她自己也很奇怪的决定,并且她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情异常平静。
秋天的中午是最清澈的,午饭是小雯做的,平时很少主动做饭的她,今儿倒是提前下班回家了,饭菜也做得非常及时,吃饭的时候,新闻三十分还刚刚开始。饭后老公收拾好碗筷,照例到卧室小睡片刻。小雯没有午睡的习惯,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书,或者一个人对着电视有搭无搭地换台。
看着老公走向卧室的硕健背影,小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两点,很准时。小雯看到了依然还是睡意惺忪的老公走出了卧室,径直奔上洗刷间。一刻种以后小雯的老公已经收拾好,拿起门旁的公文包,对小雯说,我去上班了,说完拉开防盗门就要走。小雯轻轻地对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老公说:子健,你下午工作很忙吗?子健一愣,旋即回头看着平静得有些陌生的小雯说,怎么,你有事吗?
斜依在宽大进口亚麻沙发上的小雯,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着阳台花架上那盆焉巴巴的金钱榕。子健只好退回了客厅,上前用手摸摸了小雯的额头,病了?小雯推开子健的手说,我没生病。子健,你下午可以不去上班吗?你坐下,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谈谈。子健说,下午有个会,不过可以推迟。我给办公室打个招呼。说完,子健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的手机,下午的碰头会推迟到明天开吧,我另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市里有什么急事打我手机,就这样。
子健放回公文包,坐到了小雯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小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么突然,吃饭的时候,没发觉你有什么心事啊。小雯扭回头来,定定地望着满眼透出关切专注看着自己的子健,长长吁了一口气,用遥控器将电视关了。
子健,我们离婚吧。什么?你说什么?子健像被电击似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半张开着。小雯又重复了一遍,子健,我们离婚吧,分手。这次子健听明白了,他一瞬间反而又恢复了往日稳重平和的神态,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稍稍松弛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能说个理由吗?
小雯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到墙角的自动纯净水加热器上,给子健冲了一杯绿茶,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随即走到了阳台的那盆金钱榕面前,用手指试了试白色花盆里的泥土,拿起旁边的喷壶向花盆里洒了点水。
小雯回到客厅,手搭在子健坐靠的沙发扶手上,轻缓地对子健说,其实,我还真说不出原因,但是我有一个感觉,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子健回头注视着有气无力的小雯说,什么感觉?哦,你累的话就坐着说吧。
小雯回到了子健的对面。子健,我觉得厌倦,真的,就是厌倦。回到家里,我觉得什么都厌倦,包括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子健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吧,所以让你厌倦了。小雯说,不,你没有做错什么,正相反,你一直是我的骄傲,真的,我为拥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做丈夫而感到自豪。那为什么?子健有些不解。你先听我说好吗?小雯打断了子健的话头,接着说,我就是厌倦,结婚快五年了吧,我们之间还算平静和谐,没有大起大落,很多人都羡慕我们,可是我就是厌倦了这种在别人看来十分眼热的日子。
子健说,也许我们该要个孩子了,你看我都三十五岁了。小雯呆呆一笑说,现在谈孩子是不是有些意外?我不想要孩子,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是你也虚岁三十二了吧,你看对门王科长家和我们一年结婚,孩子都快上小学了。小雯说,不说那个了。你会同意离婚吗?离婚后我搬回父亲那儿住,反正他那个小楼也很宽敞。
子健说,你是当真的吗?小雯说,是的,我不能每天都揣着非常厌倦的感觉走进这个家门。子健,我们也许就这么长的缘份。子健说,就是厌倦吗?没有别的原因?你是不是听到关于我的什么风言风语了?小雯说,没有,你的为人我知道,也许正是你的能力和人品,赢得了我的爱情,也受到了市领导的赏识,不然你不会成为全市最年轻的领导干部。子健说,不光是我自己的努力,你爸和他的战友们也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小雯点了点头,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当然这也是你的一种美德。
子健端起茶杯嘬了一小口茶水,看了看小雯,你有外遇了?不,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有别的男人让你产生了好感?小雯冷冷一笑,哦,你会这样认为?子健说,那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厌倦来自何处。
小雯说,有时候一种感觉在到达强烈之前,我们并不能察觉,而当它于某个时段剧烈泛起了,你还无法追究它的来龙去脉,这就是人们说的莫名其妙吧。我就是这样,纯粹的厌倦。也许是对千篇一律的平淡,也许是对没有期待的时光,更可能是因为我不适应做一个安然世俗的女人吧。
子健,有一段时间了,我倒是真的期望能够有一次外遇,好释放我厌倦的情绪,给我冷若秋泓的心湖激出一道涟漪。可是,现在的男人,实在没有叫人动心的真东西。所以我的厌倦感更加强烈。子健,你是个好男人,真的,离婚后,争着投入你怀抱的人,我相信会一堆一排的,对不起,我不是取笑你,我是认真的。现在离婚,对你政治上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影响了,目前你的政治地位不但稳如泰山、还大有蒸蒸日上的迹象。所以,子健,你会看在夫妻五年的情份上,答应我平静地分手吗?
子健说,我明白了。也许我永远理解不了你的那种厌倦感,也搞不清楚你们女人到底想寻找何种的温馨感和满足感,但是我始终相信你的坦然和率真,你就是你,本真活着,没有丝毫的自私和狭隘。不过,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考虑再做决定,毕竟,这是我们之间最重大的事情,况且,你这么突然,又像你说的,莫名其妙嘛。
小雯说,你知道我的个性,一旦作出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其实这种心理状态持续的时间有一年多了,期间也我常常劝解自己,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会产生这个念头呢?这个世界上会有因为厌倦平静而离婚的夫妻吗?子健说,要不,你先回家与你爸爸妈妈谈谈好吗?小雯说,是,我肯定会与二老谈开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如果答应离婚,那么我们下午就去办理手续。办完手续,我即可回家告知我的父母。你是孤儿,你没有这个负担。至于财产分割,无所谓,除了我自己用的东西和我名下的存款,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你留着用吧,档次也都不低,以后也省得置办了。
小雯一口气说完了,如释重负,近似虚脱的样子。子健沉默了半天,不甘心地问小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我还有没有别的方法挽救这个婚姻呢?小雯口气很坚决,没有。子健,应该怀有歉意的是我,你没有错,你没有冷落我,没有忽视我,没有慢怠过什么。我就是厌倦了,我想重新开始人生,就像做姑娘的时候一样。
子健一下午第一次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这次依然尊重你作出的决定,可是我很担心二老,知道这个情况他们会不会......小雯再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少女般羞涩的微笑,起身走到了子健的身边,依坐到他的怀里,深深地吻着子健,就像初恋的情人一样,那样冲动。许久,小雯离开了子健的环抱,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拭去子健嘴角的唾液。走吧,我们这就去办理手续。
天色越来越暗淡,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今晚风很大,路边稀疏的大叶女贞被晃落了不少的叶子。小雯从恍惚的呆望中缓过神来,用双手往后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长发,快步走向了两盏波浪造型的工艺灯掩映下的院门。小雯刚要抬手按门铃,门自动弹开了,父亲慈和的声音透过门铃上的小喇叭传了出来,进来吧孩子,我们等你半天了。
在惊诧的一刹那,小雯忽然明白了,一定是子健打电话告诉了她的父母,他总是这么细心...... |